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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0 章

《《女王無夫,王冠之下四個男人》》一堵牆,一頭狼

主管,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 · 多位作者

夜色濃得像一層未乾的墨,沉沉壓在羅武山起伏的山脊上。

風玄一行早已離開官道。兩百輕騎沿著一條連當地獵戶都極少踏足的野徑往北,火把全數熄滅,馬蹄外裹粗布,又纏了一層乾草——數百匹馬行進在夜色裡,竟只餘下一片極輕的沙沙聲,像風穿過穀殼,像蛇游過落葉。

風玄騎在最前,黑馬不疾不徐。

他也不催趕,只是偶爾側過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從後隊掃到中軍,再從幾匹輜重馬上一一掠過。

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他眉眼間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像一把刀在燈下緩慢翻轉。

這已經是今夜第三次改道。

副將賀峻策馬靠近,聲音壓得極低:“將軍,前方七里有背風坳溝,地勢尚可,足以紮營。”

“不去。”風玄回答得很快,像早就知道賀峻要說什麼。

賀峻一愣:“將軍?”

“再走十里。”風玄抬起馬鞭,朝遠處黑黢黢的林影一點,“過野槐林,去西坡。”

賀峻下意識看了一眼天色。西坡地勢開闊,天一亮幾乎毫無遮掩,而且與原先約定的羅武山路線差出去近半日。

但他在西境就跟著風玄多年,知道這個男人越是看起來漫不經心時,心裡往往越已經磨好了刀。於是什麼也沒問,只低聲應道:“是。”

命令一層層往後傳。隊伍裡很快出現一陣極輕的騷動——有人皺眉,有人回頭,也有人只是默默重新勒緊馬腹。風玄聽見了,嘴角極淺地勾了一下。

第三次了。第一次他說前方山洪改道,第二次他說谷道可能有伏兵,這一次連理由都懶得給。尋常士兵最多只是心裡抱怨,但若這支隊伍裡有人正急著將女王所在位置和軍隊路線傳出去——那個人現在一定比任何人都著急。

風玄左手腕一翻,藏在袖下的小匕首無聲轉了一圈。內應應該有主要的人和幫忙傳遞訊息的人。

從出發到現在,他懷疑六個,但他沒有證據,所以一個都不能動。

但他有耐心,狼盯獵物時,從來不怕多等幾夜。

山路在前方分成三岔。

左邊最近,可直入羅武山;右邊是廢棄多年的舊驛道;中間那條最麻煩,要連翻兩座矮嶺,多繞半日。

風玄勒馬,故意沉默了一會兒。後面的隊伍跟著停下,馬鼻噴著白霧,夜裡安靜得能聽見皮甲摩擦的細碎聲響。

風玄忽然抬鞭,指向中間:“走近路。”

賀峻差點抬頭——那明明是最遠的一條。可他到底忍住了。而隊伍左後方,卻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吐氣,很短,像有人終於鬆了一口氣。風玄眼也沒回。左後,第七騎至第九騎。他記下了。

隊伍重新啟程,馬蹄踏過碎石,在夜色裡留下一條看不見的線。

就在距離他們數里之外的山脊另一面,一隊人同樣在黑暗裡行走。

軒轅澤從姬國邊境離開,前往華國東境時,只披一件玄色披風,沒有王族紋飾,腰間佩一柄尋常短劍。

身邊只帶了五名親衛,所有人都換掉了黎原騎兵的衣裝,身披灰褐短袍,箭囊以葛布裹住,兵器上的金屬部位也全抹了泥。

背上甚至故意綁了兩捆粗麻和鹽磚。若不細看,便像一支趕早路的小商隊。

他們已經進入華國境內數日,沒走過一次官道,不入村,不住店,白日藏,夜間行。

軒轅澤比軒轅玨小五歲,身形清瘦而挺拔,眸色略淡,五官陰柔,顴骨略高,唇線偏薄,眉眼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斂,不笑時整張臉便透出一種不易親近的陰冷。

連日晝伏夜行讓他的膚色比平時更蒼白幾分,眼下浮著一層淡青,但那雙眼睛卻始終亮得沉穩——像一盞被風吹不滅的燈,越是暗處,越亮得清楚。

兄長軒轅玨給他的命令看似簡單——探路。

他卻要知道華國東、北兩境究竟還有多少能戰之兵。

要知道風玄、雷默...還有那位神秘的左將軍,到底是不是姬瑤口中“只靠女王血脈強化的男人”。

更要確認姬瑤所說的“華國已經腐朽,官員貪腐,糧倉空虛,桑田荒敗,百姓怨聲載道....黎原騎兵只要越過北境,姬國再從東面開門,華國不出三月便會分崩離析。”究竟是真是假。

這一路他確實看見很多東西,華國東境荒掉的桑田、乾裂的水渠、排隊領粥的百姓,甚至有幾處縣城的守兵連甲胄都補了三種顏色。若只看這些,姬瑤沒有撒謊。

但,軒轅澤不信。至少不全信。

他從小就知道一件事——越希望你出刀的人,越不會告訴你刀下那個人手裡藏著什麼。

軒轅澤抬眼望向前方。羅武山的輪廓正在晨霧中一點一點浮出來,灰藍色的山脊像一條蟄伏的巨獸,脊背上覆著暗綠色的松林,霧氣纏繞其間,讓整座山看起來既近又遠。

接下來在華國邊境,他越走越不對勁。因為一個真正快死的國家,不應該還能在山裡藏著這麼多哨卡,更不應該讓他們繞了十日,都沒能真正摸到軍營核心。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貼身藏著的東西足以掀起兩國戰火---百靈鳥銅牌,以及軒轅玨與姬瑤共同留下的那封盟約密信。

直到這一日清晨,晨霧還壓在山谷裡,軒轅澤伏在一處斷崖後,只露出一雙眼。他看見了---

下方不是城,不是關,而是一片被硬生生整平的谷地。數百名重步兵正在變陣。

第一聲鼓響。重盾落地——轟!

數十面盾牌幾乎同時楔入泥土。軒轅澤眼神驟然一凝。那盾比尋常步盾高,下緣帶鐵角,不是讓士兵舉著硬扛,而是要借地面卸力。

第二聲鼓,後排長槍自盾隙間斜斜探出,槍比尋常制式長出將近兩尺,角度不平,專門朝馬胸、馬頸。

第三聲鼓,弩機抬起,森冷箭鏃在晨霧裡亮成一線。

盾。槍。弩。三層。而且陣形不是死的,鼓點一變,盾牆突然裂開,兩支小隊自缺口側切,槍陣旋轉,後方弩手重新換位。

數百人竟幾乎沒有一句喊聲,只靠旗與鼓便完成變陣。

軒轅澤身邊的護衛牧延臉色慢慢變了,“殿下...這.....”

“擋騎兵的。”軒轅澤替他把話說完,聲音平得像一灘死水,但落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黎原最強的是騎兵。

從草原平地正面衝鋒,重騎一旦將速度拉起來,尋常步軍看見那片鐵甲洪流時就已先輸了三分膽氣。

可山下這批人不是用身體扛馬,他們是準備讓馬自己撞上來——盾楔入地,長槍借盾卸力,後排弩箭專射衝鋒時無法變向的騎兵。

這不是臨時想出的陣法,是有人專門研究過黎原騎兵之後,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場邊草棚下走出一名高大男子——雷默。

軒轅澤看過去。比情報竹簡上描寫的還要魁梧,古銅色的臉上幾道舊傷疤在晨光裡泛著淡白的痕跡。他右臂傷勢似乎未癒,布帶仍纏至肩部,可那男人像根本不覺得疼。

他拿起一面新盾翻過來看榫卯,又拿起長槍掂了掂槍尾,接著直接蹲下,用炭筆在盾背重新畫了一道承力線。

軒轅澤皺眉:“他自己懂兵器?”

牧延低聲道:“情報說他原是鐵匠。”

軒轅澤沒說話。情報給的訊息——沉默寡言,謹慎穩重。沒寫他會造盾,沒寫他會改弩,更沒寫他在想辦法讓華國步軍正面吃下黎原騎兵的衝鋒。

雷默忽然接過一張新弩,沒有自己射,而是隨手招來隊伍裡一名身材最矮小的士兵,示意上弦、扣機。“嗡!”百步外,一面老式騎盾劇烈一震,箭頭破盾而出。

牧延倒吸一口氣。

軒轅澤卻只是慢慢壓低身體,“撤。”

“殿下?”

“已經夠了。”他知道自己回去後第一件事要做什麼——重新估算攻華國傷亡。姬瑤所謂「三月亡華」,恐怕得重新計量。

然而,真正令他心底發寒的,卻還不是雷默。是兩個時辰後見到的風玄。

他們繞過西北側矮嶺,本打算沿溪谷撤走,卻忽然聽見馬蹄聲。不是整齊推進,忽遠忽近,像狼群在林間彼此呼應。

軒轅澤立刻帶人伏入石穴,從高處往下看---一片狹窄草甸上,數十騎正在演練。

一隊假作敵軍,另一隊華騎故意後退,把人引入窄溝。追兵一進去,左右林間瞬間射出絆馬索。前隊切頭,後隊斷尾,中間騎兵由山腰直插下來。

不到半刻鐘,整支“敵軍”被切成三段。

沒有正面衝鋒,沒有堂堂之陣,只有一件事——怎麼最快殺死對方。

軒轅澤眼神沉了下去。雷默練的是軍陣,這人練的是殺人,尤其是殺黎原人。

一匹黑馬緩緩從林後走出。馬上男人一身黑色勁裝,身形修長矯健,馬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靴沿。五官輪廓稜角分明,晨光落在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上,讓它們亮得像剛淬過火的劍芒。

“再來。”隔著這麼遠,都聽得見他懶洋洋的聲音,“方才慢了七息。”

一名兵士苦笑:“大將軍,若真是黎原騎兵,馬比我們快。”

“所以別追馬。”男人抬起馬鞭點向那條狹谷,“追糧。”

所有人安靜下來。“黎原鐵騎深入兩百里,馬吃什麼?人吃什麼?他們的刀再快,沒飯吃一樣拿不動。”

他笑了,那笑容在晨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從容,“打不過騎兵?那就別打。讓他們過,等頭走遠了,尾巴還在山裡——”他的手慢慢一握,“把脖子咬斷。”

牧延後背發涼,“他就是.....”。

軒轅澤聲音沉了下去,“華國的大將軍---風玄。”

他突然徹底明白---若黎原鐵騎真的進入華國,雷默會在前面擋,風玄會在後面咬。

一堵牆,一頭狼。姬瑤到底漏掉了多少?

就在這時,風玄忽然偏了一下頭。沒有任何徵兆。軒轅澤心頭一跳——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竟直直朝他所在的山脊掃來。

“低頭!”幾人瞬間伏下。一息,兩息,沒有聲音。軒轅澤剛要抬眼——

“篤!”

一支箭釘進他們後方老松,入木三寸,箭尾震得嗡嗡作響。所有人臉色驟變。牧延手已按上刀,軒轅澤卻一把壓住他:“別動。”

這不是失手,也不是要殺人。這一箭是告訴他們——我看見你了。

山下,風玄收弓,像什麼也沒發生。

一名斥候卻恰好從東側跑來:“將軍!東山坳發現新腳印,六七個人,往西北。”風玄抬頭看向山脊,嘴角慢慢彎起來。

“追。”只一個字。

軒轅澤立刻低聲道:“走!”六人迅速後撤。

不能走原路,不能走山脊,更不能騎馬。他們直接選了一條近乎垂直的碎石溝,手腳並用往下滑,石塊不斷滾落,一名親衛手掌被割得全是血也不敢叫。

頭頂很快傳來馬蹄聲,軒轅澤越往下越覺不對——太快了。

風玄的人不是在沿腳印追,他們在包。

果然,山道方向傳來短哨,另一側林間也有回應。牧延臉色變了:“殿下,他們在封谷。”

“我知道。”軒轅澤咬牙,“下水!”

谷底有一道山溪,水不深,卻冰冷刺骨。

六人直接伏進去,沿溪逆流而上。水可以斷腳印,也可以斷氣味。前方忽然傳來馬聲,“藏!”幾人迅速伏低,軒轅澤整個人沉進溪水裡,只露半張臉。

不到片刻,三騎出現在岸上。

其中一匹馬停在離他不到十步的位置,馬鼻不停噴氣,低頭嗅著溪邊。

軒轅澤右手慢慢摸向腰間短刀,只要那騎兵再近兩步——只能殺。殺了之後就是死戰。

他的心跳沉沉撞著胸口,一下,兩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