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明君第 3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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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3 章

第277章 木蘤因树,优辞由角

万历明君 · 鹤招

在那些专挑江南毛病的言语节目里,谢肇淛感慨世风日下、道德腐化;叶向高嗟叹路有冻骨、分配失衡;朱举人则暗指话语权垄断、颠倒黑白。

这些话题,都需展开细说;寻常谏诤时,往往先为从何处切入争得面红耳赤。

幸亏眼下适逢其会——曲子都唱到面前了,怎能不追问前因后果,鞭辟入里地剖析一番?

一行人只交换眼神,便达成默契,联袂进了戏院。

戏院不大,台上正唱着戏。三面都是客位,大堂摆满八仙桌与长凳,人声嘈杂,不时有人拍案叫好;二楼未设包间,只在走廊靠栏杆处设了垫高一阶的雅座,视野开阔,间距适中。

众人进戏院时,二楼已坐满,只剩大堂尚有空位。

“来得倒巧。若再晚一步,我等便只能站着听戏了。”

徐火勃向堂倌要了一壶茶水,又点两盘瓜果,环顾一圈,庆幸道。

方才他们刚进戏院,街上人流忽地分出一群彪形大汉,尾随众人鱼贯而入;原本尚有空当的大堂,眨眼便被挤得满满当当。

若晚一步,可不就让这些人把座位占光了?

叶向高抬头一望,余光扫见那些彪形大汉腰间鼓起,不知佩着何物。他略过这点,目光落向戏台。

台上正到精彩处。

一管曲笛、一面怀鼓、一把三弦、一副云锣,哀怨鼓唱。女旦脚蹬凤头履,碎步后退,裙裾不扬,如凌波微步,退了三步,正退到台沿。

檀板“嗒”一声,女旦倏然翻腕,袖如白鹭展翅,在半空画出一道弧,双袖悠悠落下,人已伏地拜倒。

只听她凄婉唱喊——翁部堂如何这般洞若观火,直教小女无所遁形矣!

戏词入耳,叶向高只觉嫌恶非常。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情绪,叫住看茶的堂倌:“烦问店家,台上这曲《儒参记》,唱的可是翁老尚书?”

人生地不熟,不管心里怎么想,做个笑脸人总不会错。

堂倌肩上搭一条雪白毛巾,手里提一把长嘴铜壶,闻言嘿然一笑:“多新鲜,都叫这名了,不唱翁大立,还能唱谁?”

“眼下江南各场子,就数这本子最火热。”

儒参是翁大立表字,写在戏曲牌记招贴的简介里,也是看点之一。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

叶向高方才还敬称翁老尚书,堂倌转头便直呼其名,不敬之意溢于言表。

徐火勃忍不住插话,奇道:“小哥莫不是被东家克扣了银钱?如何对翁老尚书台上颂唱,台下不敬?”

伙计一般都说自家节目好话。

这种砸东家场子的行径,倒真难得一见。

堂倌不屑一顾,撇嘴道:“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戏角唱什么话。”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对视一眼。

徐火勃疑惑追问:“小哥这话何解?”

堂倌这次却没再答,手中茶壶足有尺长,隔着老远斟茶,正好装作没听见。

这时,谢肇淛默默探头过来,屈指一弹,小串铜板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堂倌眼疾手快,伸手一揽,铜钱稳稳攥住。

他只粗略扫过一眼,便立刻换上笑脸:“这位爷敞亮。打听得有打听的规矩。”

开玩笑,这群人富贵打扮,外乡口音,带着一群丘八闯进来,开口就问翁大立,还能真是听戏不成?

戏楼跑堂的,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

可以说,这几人屁股一撅,他便知道要拉屎还是撒尿。

谢肇淛摆了摆手,示意闲话少说。

堂倌这回没再卖关子,放下茶壶,凑近小声说道:“嘿,好让尊客晓得。若是别的是是非非,俺们没甚见识,听了也就信了;可翁大立这事,糊弄不了俺们。”

“当初朱国臣那贼盗,也就是此案真凶,养了两个瞎眼妓女,白日里被迫弹唱,夜间遭他凌虐。”

“藏匿那阵,瞎女没少听朱国臣说自己如何劫掠良家,如何嫁祸荷花,又如何庆幸官府炮制冤案。”

“别的凶器、贼赃、口供,咱不曾望见也就算了;唯独这两名瞎女做完人证后,如今就在教坊司里唱着曲呢。”

“这事,两京教坊司下的勾栏戏院,个个心里透熟。”

“翁大立这厮屈打成招,抓老百姓粉饰政绩,皇帝砍他的头,那叫死有余辜!”

“您就看着吧,给这狗官招魂,某些人日后生孩子,屁股上多半要少个洞眼子。”

谢肇淛听得舒坦之极,从袖中掏了掏,又扔出一串铜板。

看来,此事在百姓眼里也是黑白分明,拎得清自己该站什么立场——也难怪堂倌拿着东家的月钱,背地里拆东家的台。

不过话说回来。

良家子平日被神探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这都明正典刑了,还要招魂回来颠倒黑白,谁拆谁的台,还真算不明白。

什么树开什么花,什么戏角唱什么话,坊间俗语,果真玄妙。

“如此颠倒黑白、造谣诬捏,州县衙门不管么?”

叶向高突然开口发问。

既然什么戏角唱什么话,衙门作为最重要的角,怎会在这事上哑口无声?

可别说民不举、官不究、唱戏无罪这类话。

要知道,只要官老爷愿意,别说刁民,就是良民,也有一百种办法刑事。

前些年苏松巡按才判过一案,以“将已断公案,捏作戏文,惑众翻诬,即与教唆词讼无异”为由,将戏班班主缉拿。

眼下这情况,甚至还犹有过之——钦定的大案也想翻,定个妖言妖书,也合情合理。

偏偏衙门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治下戏班唱着与朝廷相悖的戏曲。

堂倌听得这话,嗤笑一声:“造谣诬捏……”

“尊客,咱们场子虽在南直隶排不上号,但无论戏曲本子、唱词选角,还是桌椅木料、待客茶水,都不是随便挑出来的。”

“不信您瞅瞅,就连饮茶的碗,也一等一讲究。”

说罢,堂倌把毛巾往胳膊上一搭,提着水壶转身离去。

众人不明所以,下意识拿起茶碗细看。

只见回青料青花蓝中泛紫,五彩浓艳繁缛,纹饰一对云鹤,碗身款书六字楷体,顿挫有力,笔画挺拔。

“大明隆庆年造……果真是官搭民烧的好品。”

叶向高一眼认出,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徐火勃闻言一愣。

什么玩意儿你就原来如此了!

他当然知道,官搭民烧是委婉说法,实际就是官窑为私下敛财,向民间贩卖自家盗版,说到底与官窑出品没甚区别。

可这瓷器再好,跟官府管不管造谣诬捏有一文钱关系么?

徐火勃心下疑惑,伸手扯了扯谢肇淛,投去征询目光。

谢肇淛不知哪来的火气,不耐烦地抽回衣袖,语气差到极点:“人家是说,哪怕是诬捏造谣,用的也是官谣!”

……

官谣,顾名思义,无需赘述。

徐火勃只将这词在脑中转了一圈,立刻醒悟:难怪戏院敢在大庭广众下给翁大立招魂,难怪能无视百姓不满我行我素,难怪那堂倌对报官嗤之以鼻——原来是儒员里面有坏人啊!

不过,想通这点后,徐大少又生出新的疑惑。

他作为藏书大家,博古通今,自然知晓官谣并不罕见:造祥瑞、举孝廉、捂盖子、杀良冒功、谎报灾情、办成铁案,各种欺上瞒下,历朝历代屡见不鲜。

但无论指鹿为马的赵高,还是第二十五孝的数学神童,哪怕抨击祭祀屈原浪费百万石粮食的教坊司,总归只是坏,不是蠢,其立场与所求可谓人尽皆知。

那么今日所见之事,又是所求为何?

想翻案?博出名?抒情怀?

到底是什么意图,才能让有心之人,给当初要砍头时连一场伏阙求情都凑不齐的翁大立,在如今皇帝南巡的关口,铤而走险写下如此谣戏?

想来想去,徐火勃干脆放弃思考,朝叶向高两手一摊,咂嘴道:“进卿,我不明白。”

与目中无人、倨傲无礼的谢肇淛不同。

徐火勃很乐意承认学问见识上的差距,请教时态度颇为恳切。

可这一次,他这位洞悉世情的世兄同窗沉吟稍许,并未如以往一般立刻答话。

叶向高这次似乎也没了答案。

他转而靠近朱举人,好奇道:“朱兄何故一言不发?”

朱举人自入座后便半眯着眼,摇头晃脑,时而屈指敲击桌面,一副入神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奔着听曲来的。

朱举人闻言,眼睛将睁未睁,轻轻摆手:“且听戏,且听戏,听完再说。”

台上戏曲正精彩,水袖翻舞,哀怨凄婉,让人目不转睛。

叶向高见朱举人专注戏曲,便默默掐了话头,也跟着侧耳倾听。

徐火勃想有样学样,奈何谢肇淛不时凑过来搅扰,他也只好睁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继续聊了下去。

不多时。

台上檀板“嗒嗒嗒”连晃三声,紧跟着锣声陡急,“仓”的一声,一曲终了。

叫好声、鼓掌声、茶盅碰撞声混成一片,朱举人也击节而赞:“难怪邹迪光逢人便夸江南戏曲,称其升于风雅之坛,合于雍熙之度。”

“果真是雅俗共赏。”

说罢,他嘱咐姓孙的书童上前打赏伶人。

谢肇淛见孙书童应声而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敢情这厮还真沉浸其中。

他半调侃半戏谑:“朱兄这是进了戏楼,请神上身,也唱起玄虚来了。”

朱举人笑而不语,顺手拿起茶杯。

“某并非故弄玄虚,确是在认真听戏。”

他轻捏茶盏撇开茶沫,正要润嗓高谈阔论,突然衣襟被扯动。

朱举人这才想起什么,尴尬放下茶盏:“又是那句话,物质决定意识,所谓文艺思理、政制法度,靡不根荄于群伦之实存,昭彰乎物用之形器。”

“戏曲创作同样如此。宫廷关目、豪门唱词、乡间俗韵,各自迥异,一入耳中便立见分晓。”

“想分辨谣诬何来,不认真听曲怎么行?”

历代王朝都要求戏剧活动与当时道德规范相适应。

本朝开国之初更以各类政令,加强对戏剧演出形式、场所、演员、剧本乃至戏剧舆论等各方面的约束。

像《儒参记》这类完全不符合人伦教化、连百姓都厌恶非常的戏曲,往往逃不过禁毁文本的下场。

但是。

它偏偏风靡江南了!

这必然意味着,一股道德观念有别于主流、实力不容小觑的政治实体,正在江南这座舞台上登台唱戏。

徐火勃若有所悟。

朱举人的新学道理,与坊间俗语颇为互通:正因为什么戏角唱什么话,反过来说,只要听听曲中唱的什么话,大致也能推测出传出官谣的人是什么角。

大智慧啊!

一旁叶向高对书童与朱举人的小动作熟视无睹,也对“宫廷关目”一词置若罔闻。

他依旧保持低姿态,露出受教模样,客气问道:“朱兄洞幽烛微,想是听出什么了。”

朱举人闻言顿了顿。

片刻后,他才缓缓感慨:“某听出,文艺创作果真是斗争的工具。”

众人心中一动。

这话一出,颇有经典章句的味道。

叶向高凑近追问:“此话怎讲?”

这次神情动作,倒真是在诚心请教了。

朱举人笑了笑,解释:“可惜诸位没从头听。这曲《儒参记》,那叫一个刀光剑影,暗藏杀机。”

“先是群臣议论的关目。”

“或曰,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或曰,设法度以齐民,非忧民之贫也;或曰,法度,非所以为顺民心也,所以为强国也。可谓百鬼夜行。”

“而后是翁大立泣血陈情的关目。”

“这没什么好说,还是那一套:桀纣如何如何倒行逆施,杀害忠良;孝宗朝如何如何善待老臣,开万世太平。还暗示内阁某位大奸与之政见不合,挟私报复。”

“最后嘛,便是说翁大立虽遭陷害,但确有案子办得不够缜密,这才给了奸人可乘之机。”

“且不说什么百姓惋惜、士绅祭祀的鬼话,只官场同僚眼见覆辙在前,便再不敢审问命案,纷纷止诉熄讼,生怕出现些许纰漏,身死道消。只可怜百姓自此叫冤无门。”

随着朱举人娓娓道来,众人神情渐渐难堪。

大家都是聪明人,此前囫囵吞枣,未分辨个中私货也就罢了;此刻有人特意圈画指出,哪还不明白这些情节表达的内涵?

翁大立可不可以杀?当然可以,但不能为贱民偿命。

荷花到底冤不冤?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不该对区区贱民如此关切。

将法度置于何地?法度可不是用来顺民心,强国齐民而已,可别再说什么公平。

这些内涵,几乎彻底悖逆朝廷这些年宣扬、践行的道路。

公然唱反调啊!

甚至还出言胁迫——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若再倒行逆施,小心上下离心,君臣离德。

什么戏角唱什么话。

如此森森鬼话,恐怕也只有反对新政的旧党能唱出来!

徐火勃受朝中族人影响,脸色格外难看。

他陡然拍案而起,骇然失色:“这哪是给翁大立招魂,这是跟朝廷新政唱对台戏!”

亏他先前还以为,这至多是翁大立的徒子徒孙不服王化,惑众翻诬。

不想内情竟如此凶险。

江南的风,刮起来可比福建阴多了。

谢肇淛顺势扯了扯徐火勃,示意他坐下,心中却忍不住摇头。

他年岁尚浅,潜心修学,对新旧党争不甚了解,此刻倒没多余情绪。

唯独心中忽然想到,当初南郊祭天,皇帝对朝中旧党发难之事。

谢肇淛当时还在国子监,本以为皇帝必如前朝一般掀起党锢:不说学着世宗杖杀一批,好歹也该剥夺出身文字,不许过问政事。

谁知竟只让一干旧党朝臣致仕,礼送返乡。

他当初便不屑皇帝的妇人之仁:这般政见不合的深仇大恨,回到地方后难道就会消停?

如今看来,果然应验。

叶向高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跟着将徐火勃按回座位,出言安抚:“阴谋小道,上不得台面。今上巡幸江南,自会扫除这等歪风邪气。”

说着,他转头看向朱举人,期待后者高论。

朱举人正要开口。

“依我看,今上扫除歪风邪气之前,最好先躬身自省一番。”

破天荒地,朱举人身旁的书童抢断了自家少爷话头。

众皆侧目。

王书童年不过二十六七,生得方面大耳、天庭饱满,一路上虽寡言少语,却字字珠玑;此时再度开口,竟直接指斥乘舆,着实吓人一跳。

不说叶向高三人神情各异。

朱举人这个主家反倒见怪不怪,干笑半声:“不可非议今上……措辞委婉些。”

谢肇淛与徐火勃对视一眼,略显狐疑。

嗯?

叶向高早来了兴致,此刻见主家发话,连忙向王书童追问:“不知陛下有何错漏?”

明眼人都能看出,今日所见不过是新旧党争显化。

人家都造谣捏诬了,怎么还是皇帝反省?

王书童显然一肚子话:“叶举人见多识广。方才在下引用《松窗梦语》时,提到前刑部尚书张瀚。”

“叶兄可知,张尚书当初由首辅举荐,皇帝亲自点用,声势一时无两,彼时怎么突然就致仕了?”

叶向高愣了愣。

这话题有些跳脱,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

叶向高回忆片刻,才斟酌道:“今上登基以来,数次下旨整饬刑狱,张瀚张尚书似乎力有不逮,便自请致仕。”

简而言之,有点无能。

事实上也不只张瀚,如今刑部尚书潘晟也差点意思;反倒是刑部侍郎许国,精明强干,上下膺服。

朱举人点头,顺着这话道:“正是如此。”

“今上登基以来,先黜刘自强,又罢王之诰,算上致仕的张瀚、点补的潘晟,十年不到便换了四任刑部尚书,只为整饬刑司,清厘冤狱。”

“乃至翁大立炮制冤案,以部院堂官之身引颈就戮……”

“时至今日,刑部终是一扫当初优容,吹毛求疵,求全责备,已然几近酷烈。”

“南直隶失察不职,纷纷丢官罢职;杭州府炮制冤狱,上下尽皆连坐;及至州县小吏,更是喊打喊杀。”

“一时间人心惶惶。”

“试问,旧党多是赋闲在野,门前冷落,凭甚能将这曲《儒参记》唱遍江南?”

“说到底,便是迎合了州县官吏畏罪惧责之情,双方合流,这才有了大庭广众下公然唱反调的声势!”

话说到这里。

谢肇淛眉头紧皱,忍不住出言打断:“你这厮说甚胡话?严于律己、杜绝冤狱难道不是好事?”

这小书童,怎么还是个歪屁股。

其人的意思倒简单:无非皇帝过苛,导致地方官吏生出些许畏惧。

在这种普遍情绪下,彼辈便与旧党主张一见如故,合为一流。

这部分刑狱官本身不反对新政,却因操之过急走到这一步——这正是皇帝应当反省、适当调试之处。

话是这样说。

但以谢肇淛朴素的道德观,他接受不了。

难道此前各州各县动辄屈打成招是对的?就该让刑狱官呆在稀里糊涂办案的窠臼里?

反倒是新政意图杜绝冤狱,成了不识时务,动摇了屈打成招这万世不易的典范?

朱举人神情稍显复杂。

他对此似乎颇有感慨,出言回护书童,附和道:“起初某也这样想。可惜,过犹不及。”

王书童见主家回护,才觉自己言辞咄咄,有失体统。

他后知后觉,朝众人歉然一礼。

王书童放缓语气,温声说起此前见闻,以作解释:“此次皇帝南巡,我……我听闻,翰林院编修王庭撰、刑科给事中高尚忠先行南直隶,奉命清刷刑狱。”

“诸位以为,他二人见的是何等场景?”

“严峻考成之下,州县刑狱便立即玉宇澄明、天朗水清?”

谢肇淛下意识就要颔首,旋即愣住。

他看向徐火勃,两人交换一番眼神,竟是犹豫无语。

叶向高眼皮一跳,揣测道:“莫不是如戏文所唱一般,州府县衙不敢审问命案,纷纷止诉熄讼!?”

朱举人说过犹不及时,他便对此有所猜测。

王书童迎上叶向高目光,缓缓点头:“大凡命案,破不了便影响考成;破得了,又恐不能十拿九稳,一朝翻案,便要步翁大立的后尘。”

“彼辈思前想后,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此,能不受的案子便不受,可不管的纷争便不管:溺杀的说失足,中毒的说误服,勒死的说自尽,刀伤的说匪患。”

“实在遮掩不了,宁可自掏腰包安抚死者家属,也要息事宁人。”

“先前淮安各州县,仍旧忠恳任事、务使破获真凶的官吏,不过十之四五。”

谢肇淛闻言,如梦方醒,呆立当场。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竟如此耶?

徐火勃更觉荒谬到了极点,失声道:“先行官既能查证,部院有司如何不闻不问?”

朝廷意图澄清冤狱,对刑部严加考成,初衷当然不可能错。

是不是政制法度没设计好?

王书童摇了摇头:“有司当然查证,奈何高尚忠这等顶尖的刑科好手,天下能有几人?”

“譬如淮安桃源县有一案,衙门报死者为走水焚死,但家属上告说是遭人谋杀,毁尸灭迹。”

“提刑按察使亲自复验后,见其口中含有烟灰。凡死者遭焚,呼吸闭塞,自无烟灰,故而必然不是家属状告的别处谋杀、死后焚尸。”

“提刑司也就签字画押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读书人,哪里懂得验尸?

勉强按王书童所述咂摸一番,觉得有理有据,符合事情,犹豫着点头认可。

王书童却突然话锋一转:“然而,此番高尚忠亲自检验,立觉不对!”

“其口中烟灰,不沾丝毫唾液,干若粉尘,且未入心肺。”

“此必先谋性命,而后塞入烟灰!”

谢肇淛愕然啊了一声,目瞪口呆。

还能如此?

徐火勃也随之默然。

凶徒这般狡诈,想厘清刑狱,自然需要十足人力物力;在县衙一心止诉熄讼的前提下,指望提刑司和刑部亲力亲为、查证坐实,实在有些异想天开。

想到这里,他也只得无奈承认:“是我失言了。前有凶徒阴邪,后有州县无能,只盼有司查证,确也捉襟见肘。”

王书童闻言,自嘲一笑,笑得有些瘆人,乃至脖颈处青筋若隐若现。

他看着徐火勃,一字一顿:“非是凶徒,乃是县君为止诉熄讼,暗命仵作,伪作失火遭焚!”

王书童言辞冷冽,宛如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众皆骇然,难以置信。

世间竟有此事?这还是父母官?到底是谁的父母!?

谢肇淛彻底失声无言。

徐火勃下意识要饮茶压惊,喝了半天,也未察觉杯中空空。

叶向高看着王书童怒极的神情,似乎有话要说,张嘴欲言。

但他斟酌半晌,到底没有开口,只闭了嘴,扭头看向朱举人。

朱举人许是感受到叶向高目光,回以苦笑。

他无奈摇头:“考成法用之不善,难免事与愿违。由此看来,当初非是张瀚软懦,而是皇帝操之过急了。”

“此番言语,我亦受教。”

说着,他幽幽一叹,看向戏台之上:“诚如今时。”

“旧党多于江南合流,虽言必反新政,但哪些是捏诬生造,哪些是借题发挥,哪些是确有症结,还需抽丝剥茧。”

“恰如这曲《儒参记》,既是旧党借题发挥,煽动士民,也有今上应当躬身自省、适当调整新政之处。”

在这件事上,翁大立的身后名只起到狗哨作用;谁在吹哨,谁是盲从,尚且不好说。

众人各有所思,只略微颔首附和。

唯独叶向高坐得近,分明听得朱举人还在喃喃自语:“杀人,要杀对。”

一阵穿堂风吹过,叶向高后背一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假装没听见,别过头东张西望。

此时台上诸角正并立台口,向底下揖礼作谢。

正看见姓孙的书童也打赏完走了回来。

孙书童刚一坐下,便大口饮茶,一副费了不少口舌的模样。

他饮罢茶水,开门见山:“这出《儒参记》流传广泛,乃至各处州府县衙亦为之广告。至于何人所做,已然不可考,只有坊间传闻。”

谢肇淛等人恍然,原来这厮是去探听,就说怎么还打赏去了。

“一说是浙江巡抚汪道昆,一说是老凤李春芳。”

叶向高听到这两个名字略微一惊。

李春芳自然不可能跟皇帝唱反调,不过汪道昆其人,似乎可有商榷之处。

当初湖州清丈,棍徒商民游行罢工,抗拒清丈,给户部侍郎范应期的祖坟都被人刨了,结果巡抚汪道昆却袖手旁观,一度被坊间解读为有意为之。

不过王书童思索片刻后,微微摇头:“此必托名假作。”

“坊间还炮制过海宪台弹劾元辅的奏疏,不合常理,当不得真。”

他并未解释缘由,但语气很是笃定。

叶向高若有所思。

托名很常见,为扩大影响,总要假借大能名讳。

汪道昆是当世戏曲第一人,李春芳在南直隶地位更是超然,都容易被借名——就是不知道汪道昆在朝中是什么形象,看起来似乎与坊间传闻相去甚远。

谢肇淛暗道可惜:“若真是障眼法,其作流传日久,想必已经打听不出来路了。”

朱举人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教师呢?”

众人眼睛一亮。

戏曲不能张口就来,不仅基本功需要“买童子吴阊,延名师教之”。

戏班优人唱一曲新剧,也得从头学来——书上只能记角色唱词,可不记曲调唱法。

只要找出是何人散播的谣曲,顺藤摸瓜,大概也能知晓哪些人合流其中。

这就看出孙书童老成持重、办事靠谱了。

他点了点头,对答如流:“问过了,倒是没有专门教师传授曲目,是官学学子从别处勾栏听得,为造福乡里,便将之口耳相传给优人们。”

“听说这两年里,秀才们尤其喜好讲道授业,诗词歌赋、戏曲评书、流言故事,皆不拘传授。”

“听闻,学子们今夜正有一场聚会,就在隔街的英烈会馆中。”

朱举人眉头微皱。

按理来说,跟利益纠缠复杂的朝臣不一样,青年学子都是天然要砸烂旧世界的新党。

看谢肇淛、徐火勃就知道,两人虽言语间没有明显立场与主张,甚至自诩桃花源中人,却无不是一说起新政便兴致勃勃,一提起旧党便嗤之以鼻。

这些年轻学子,别说同情翁大立、意欲翻案,他们不喊着把翁大立们全给满门抄斩,都算保守派了。

怎么会传唱给翁大立招魂的戏曲?

这不合常理。

他心下惊疑,都忘了与叶向高三人商议有无兴趣,便径直起身吩咐:“闲来无事,咱们且去会馆探探,看看是怎样的学风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