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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囚蝶》》老平房裡的美術教室

主管,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 · 多位作者

九月的海濱,綿延的細雨終於在太平洋的鹹濕海風中散去。

那棟常年沒人住、原本滿是青苔與蛛網的鐵皮老平房,此時此刻,早已被沈蔓用那雙布滿血痕的手打理得乾乾淨淨。牆壁發黑的霉斑被防水白漆徹底覆蓋,碎瓦片被清空,高建國(阿國)幫她拉好的那層巨幅藍色防水布,在清晨的陽光下,正隨著海風發出獵獵的踏實聲響。

沈蔓從陳家搬來了幾張廢棄的長木桌,去二手回收站買了幾把不同顏色的高腳凳。

她在窗沿擺上了一排洗乾淨的空罐頭編織瓶,裡面插著阿國每天清晨幫她從後山順手摘來的不知名野小雛菊。陽光透過擦得雪亮的玻璃窗投射進來,空氣裡積年累月的霉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昂貴畫紙與水粉顏料混合在一起的、屬於藝術的淡淡香氣。

「老平房美術教室」,在陳大娘那一張高達八十分貝的護短大喇叭宣傳下,正式在漁村最偏僻的角落開課了。

「蔓蔓老師!今天我們要畫什麼?」

「蔓蔓老師,妳看我畫的章魚有幾隻腳?阿爸說章魚有八隻腳,可我覺得牠有十隻耶!」

七八個皮膚曬得黝黑、操著在地國語的漁村小毛頭,此刻正規規矩矩地坐在長木桌前。他們手裡抓著廉價的蠟筆,一雙雙大眼睛裡盛滿了對彩色世界的好奇與崇拜,齊刷刷地盯著站在黑板前的沈蔓。

沈蔓綁起了一頭烏黑的海藻長髮,露出一道精緻完美、宛如黑天鵝般白皙的頸椎。她身上穿著陳阿嬌送她的舊格子襯衫,原本在北城拿著幾百萬寶石合同的手指,此刻正溫柔地握著一截廉價的粉筆,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地幫孩子們勾勒出藍色太平洋與展翅海鷗的輪廓。

「章魚是八隻腳喔,不過如果你的章魚會跳舞,牠長十隻腳也沒關係。」

沈蔓垂著那雙清冷的內雙丹鳳眼,唇角勾起了一抹在北城時從未有過、無比溫柔且踏實的甜蜜弧度。

每當下午下課,孩子們一邊嚼著糖果,一邊跟著來接人的阿爸阿媽走回家時,沈蔓坐在空蕩蕩、灑滿金色落日餘暉的教室裡,數著抽屜裡那幾張兩百、五百的微薄學費,指尖會忍不住輕輕一顫。

這筆錢,跟璀璨集團動輒幾千萬的跨國合約相比,少得連一文不值都算不上。

可看著這筆她自己不依靠沈家、不攀附林拓宇,在最底層的泥潭裡,用自己的才華與這雙手,一筆一畫踏踏實實賺來的尊嚴與底氣,沈蔓第一次覺得,自己被命運生生折斷的背脊,正在這片鹹濕的海風裡,一寸一寸,野蠻而高傲地重新挺了直。

然而,這種平靜而溫馨的開荒生活,僅僅維持了一個多月。

十月中旬的一個清晨,海濱的小漁村突然遭遇了罕見的秋燥暴曬。

沈蔓剛揉開眼,正準備去廚房幫自己倒一杯溫水,一陣突如其來、強烈到幾乎要將她整個胃部都生生翻轉過來的強烈噁心感,猛地毫無預兆地襲了上來。

「嘔——」

沈蔓臉色慘白到了極點,單薄的身軀劇烈顫抖著,整個人狼狽不堪地撲在老平房那口有些生鏽的鐵皮洗手槽邊,撕心裂肺地乾嘔了起來。

她昨晚只吃了一塊陳阿嬌送來的發糕,胃裡空空如也,到最後,只能嘔出一灘酸苦到骨子裡的清黃胃酸。

那感覺不對勁。

一個多月前,在北城破產大宅的黎明廢墟下,她也曾因為極致的悲傷與絕望引發過心理性的急性胃痙攣;但這一次,這種從小腹最深處瘋狂湧上來的敏感、嗜睡與噁心,卻帶著一種生命本能的沉重與戰慄。

沈蔓的呼吸在一瞬間徹底屏住了。

下午,當孩子們都散去後,她瞞著陳大娘和阿嬌,一個人低著頭,有些局促、甚至有些驚慌地走進了漁村碼頭旁那家唯一的老舊公立小診所。

小診所裡冷氣不足,老舊的風扇在頭頂上嗡嗡作響。

年邁的老醫生摘下老花眼鏡,看著超音波儀器螢幕上那一團微小到甚至看不清形狀、卻在頑強搏動著的小生命陰影,語氣溫和地下了診斷:「沈小姐,恭喜妳,妳懷孕了。雖然時間還太早,大概才六週左右,但孩子的心跳似乎有點弱。妳身子底子太虛了,這陣子太勞累,一定要好好臥床安胎啊。」

懷孕了。

孩子,已經六週了。

轟隆——!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宿命的滾雷,在沈蔓的大腦深處徹底轟然炸響。

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是怎麼走出小診所的。海濱的夕陽將整個太平洋染成了一片瑰麗而碎金的橘紅,海風吹在她的冷白皮鵝蛋臉上,涼得驚人。

沈蔓有些失魂落魄地沿著沙灘往回走。她伸出那一雙沾著些許粉筆灰的白皙手指,帶著深入骨髓的輕顫,緩緩地、隔著薄薄的藍格子襯衫,覆蓋在了自己依舊平坦、甚至有些消瘦的小腹上。

六週前,在北城那個雷雨交加的後半夜。

那個身高 、流著俄羅斯冷冽血統、因為太害怕失去她而徹底陷入西伯利亞瘋狂暴風雨的少年陸時宴,將她死死圈在窄小的單人床上,要了一次又一次。那時的他,沒有做任何防護,帶著一種近乎自私也近乎宿命的偏執,把自己的每一滴骨血都灌注進了她的靈魂裡。

那時候的他,以為那是他五百萬嫖宿而來的骯髒玩具;那時候的他,以為她是一場和白安妮爭風吃醋的魅力賭局,帶著滔天的戾氣和恨意遠走海外。

可命運,卻在他們愛恨徹底決裂的死角裡,在她的身體最深處,悄悄在落網了一顆他們初戀唯一的結晶。

「時宴…我們…有寶寶了…」

沈蔓緩緩蹲下身,將頭埋在膝蓋間,雙手死死攥緊了衣領最深處那一枚用細銀鍊子日夜當成吊墜鎖在心口上的黃銅線蝴蝶戒指。

銅線很硬,此時狠狠地硌在她的心口處,燙得她眼淚再次火山爆發般砸落了下來。

她真的好愛他。

即便她用最惡毒的話逼走了他,即便他這輩子都會活在對她的怨恨裡,可看著這個在最絕淵裡突然塞給她的、流著他血管裡四分之一俄羅斯罕見熊貓血的小生命,沈蔓那一雙丹鳳眼裡,原本屬於落難千金的死灰與絕望,在這一秒,因為這個孩子,緩慢、堅定,也無比悲壯地凝聚起了一抹屬於母親的傲骨。

「他留下來了……你留下來了……」

沈蔓在空無一人的海灘上無聲地痛哭,卻把那枚黃銅蝴蝶在掌心裡抓得更緊,任由刺痛傳遍全身。

陸時宴,你聽到了嗎?你的孩子,在我的心臟最深處扎了根。

放心吧,就算天塌下來,就算我沈蔓這輩子都回不去北城、要在這底層的泥潭裡隱姓埋名一輩子,我也一定會靠著我的畫筆,把我們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而此時,正在老平房門口幫她修理壞掉的木質大門、高大水電工高建國,正擦著滿額頭的汗水,看著在海灘上蹲著哭泣的沈蔓,眼底閃過了一抹最為深沉、卻也最為純粹的暖心守護……